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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26-01-04 21:25 点击次数:80
人中吕布 马中赤兔
——吕布墓前成王败寇的千年悲叹
作者:刘洁
《三国志》里只吝啬地记着:"布便弓马,膂力过人,号为飞将。"寥寥数字,藏不住一股剽悍锐气破纸而出。到了《三国演义》中,这气象便铺天盖地了:"头戴三叉束发紫金冠,体挂西川红锦百花袍,身披兽面吞头连环铠,腰系勒甲玲珑狮蛮带;弓箭随身,手持画戟,坐下嘶风赤兔马。"罗贯中是懂得用色彩的,这通身的金紫,火红,兽面的青黑,再配上赤兔马的一团烈焰,哪里是一个人?分明是一尊移动的,燃烧的战争之神。这神祇的声威,是在关前一喝立定的:"吕布出马,左右雁翅般分开......鼓声大振,喊声大举,如天摧地塌,岳撼山崩。"
——题记
一、穿越千年
昨天北风呼啸,刮了一整日,把天空刮得灰蒙蒙的,把人心也刮得有些紧缩。午后,雪便悄然落下来了,不是那种鹅毛般纷扬的诗意,而是细碎而急促,打在车顶上,沙沙作响,带着北风赋予的凛冽力道。天地很快便模糊了界限,成了一片莽莽的灰白。心想,这一场雪,怕是要将世界封存好些日子了。
展开剩余93%岂料今晨窗外竟是一片毫无保留的阳光,金灿灿地泼洒下来,晃得人有些睁不开眼。天空是那种被彻底洗涤过的、近乎无情的湛蓝,没有一丝云翳作陪衬。风停了,世界静得出奇。房顶上的积雪,边缘开始消融,化作清澈的水线,顺着瓦楞,一滴,一滴,不疾不徐地坠下,在檐下石板上溅开小小的、亮晶晶的水花。路面是干净的,昨夜可能的薄冰,早已被这慷慨的日光与地温化去,只留下些许深色的湿痕,像大地苏醒后均匀的呼吸。空气里弥漫着雪后特有的清冽与微甜,吸一口,肺腑如洗。
这天气转变得太陡然,太慷慨,仿佛昨日那场风雪的严酷,只是一场为了衬托今日明媚而精心安排的序章。恰逢周六,焦作的文友相邀,去修武县走走。几位同好,一辆车,便载着这突如其来的好天气与闲适心情,驶出了城。
车子行在开阔的省道上,阳光透过车窗,暖融融地晒在身上。路旁的田野,还覆着斑驳的残雪,黑白交错,像一幅巨大的、未完成的木版画。远方的太行山余脉,在晴空下显露出清晰的、铁青色的轮廓,沉默而坚定。车内谈笑风生,话题天南海北,但不知怎的,渐渐便引向了此行的目的地之一——那座湮没在田野深处的土冢。一位朋友说:“修武那里,有座吕布墓。”语气平常,却像一粒石子投入心湖。吕布?那个名字,裹挟着虎牢关的烟尘、赤兔马的嘶鸣、白门楼的悲风,倏然穿透了一千八百年的时光,与这车外的融融暖日、静谧田野,产生了某种奇异的、近乎冲突的关联。
二、荒原孤坟
车子下了大路,拐进乡间小道。路渐窄,景渐野。导航的终点,是一片开阔的麦田边缘。我们下车,四顾茫然。冬日的田野是萧疏的,麦苗贴着地皮,泛着憔悴的绿意。一位荷锄的老乡经过,我们上前询问。他抬手一指西北角:“喏,那边地里,那个土堆就是。”
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,果然,在一片平坦的田畴尽头,隆起一个不甚起眼的土丘。我们踩着田埂,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过去。土冢比想象中更为低矮、落寞。资料上说它“南北长约十八米,东西宽约六米”,但身临其下,只觉得它已被岁月和风雨侵蚀得有些轮廓模糊了。冢上枯黄的野草长得极高,在微风里瑟瑟地抖着,茎秆纠缠,了无生气。几丛荆棘,张着倔强而嶙峋的枝丫,更添了几分荒寒。冢前立着一块石碑,是县级的文物保护标志,字迹已有些漫漶,沉默地证明着此地并非无主孤坟。
这就是吕布的安息之所么?这就是吕布的最终归宿么?那个号称"人中吕布,马中赤兔",于万军中取上将首级如探囊取物的飞将军?那个虎牢关前独战刘关张,辕门射戟平纷争的绝世勇者?阳光平等而慷慨地照耀着这不起眼的土冢,也照耀着四周无垠的,正在冬日里静静蓄力的农田。没有苍松翠柏的环护,没有石人石马的拱卫,没有香火,没有祠堂,没有任何能与那个震烁古今的名字相匹配的庄严与肃穆。只有这赤裸的,被野草荆棘覆盖的土,这无边无际的,几乎要将一切吞噬的静。一代豪雄的传奇,竟终结于如此质朴,如此沉寂,沉寂到几乎要被这片中原厚土温柔而残酷地吸纳,消解,最终重归为泥土本身的一部分。
我绕着土冢,缓缓走了一圈。脚下的土是松软的,带着去岁衰草的气息。不远处,有农人正引水灌溉越冬的麦苗,清亮的水汩汩地流进畦垄,那是生机勃勃的,属于现世的声音。而身后这座冢,却像被遗忘在时间长河里的一座孤岛,固执地留存着一个早已冷却,却依然滚烫的传奇。斜阳将我们的影子,连同土冢那巨大而沉默的影子,一并拉得很长,投在空旷的田野上。辉煌与落寞,喧腾与死寂,传奇与遗忘,在这里形成了一种触目惊心,令人窒息的对照。风吹过冢上的衰草,其声呜咽,仿佛不是掠过中原的原野,而是穿透了千年的史册,翻动着那些已然泛黄,墨迹却依旧凌厉如刀锋的篇章。
三,温侯吕布
站在这荒草萋萋的土冢前,那个斑斓而矛盾的形象,却异常鲜活地从历史的烟尘与文学的幻影中挣脱出来,兀自立在眼前。
首先扑来的,自然是那无与伦比的武勇。清代毛宗岗那"一吕二赵三典韦"的排名,早已通过说书人的醒木,戏曲中的锣鼓,深深镌刻在国人的集体记忆里。这排名或许掺杂了太多演义与民间的偏爱,但那个被塑造出来的形象,一经诞生,便有了金刚不坏般的生命力。虎牢关前,面对关羽青龙偃月刀的凛冽寒光,张飞丈八蛇矛的雷霆咆哮,刘备双股剑的绵密交织,那杆方天画戟(姑且不论这兵器名称的时代错位)舞动得如银龙出海,似雪片纷飞,竟能鏖战多时,不落下风。这是何等惊世骇俗的膂力,速度与战技!曹操麾下六员健将许褚,典韦,夏侯惇,夏侯渊,李典,乐进的合围,亦被他单人独骑,荡开,从容而去。在那个将星璀璨,豪杰并起的时代,他仿佛是武力值被宿命点满的一个异数,一座令同时代所有武者都只能仰望,无法逾越的孤峰。"人中吕布,马中赤兔",这八字赞语,有一半是给那匹追风逐电,渡水如平地的神驹,而另一半,则毫无保留地献给了这位睥睨天下,视万众如无物的武者。
他的形貌,也被笔墨与想象描绘得极其耀眼。《三国演义》里说他生得器宇轩昂,威风凛凛",顶束发金冠,披百花战袍,擐唐猊铠甲,系狮蛮宝带",是"面如傅粉,唇若涂朱"的俊朗男子。身高"一丈"(虽可能夸张,但必是极高大的),头戴耀目的紫金冠,身披华贵战袍,胯下赤兔马如一团燃烧流动的烈焰。这形象,简直是古典英雄主义的完美具现,是极致的力量与极致的美感在一个人身上的惊心动魄的结合。他出现在哪里,哪里便是战场的绝对焦点,便是传奇本身正在上演的舞台。
他的人生轨迹,也充满了戏剧性的陡峭跌宕与浓烈色彩。从五原边地的弓马少年,到洛阳中枢的持戟卫士;从丁原帐下的主簿心腹,到董卓府中的中郎爱将,他每一次命运的急转弯,都猛烈地搅动着历史的池水,激起滔天巨浪。诛杀暴虐的国贼董卓,无论其深层动机是出于大义,私怨还是美色,在那一刻,他无疑是汉室那摇摇欲坠的宫阙前,一道短暂而刺目的希望之光,得以封温侯,假节钺,位极人臣,步入人生的巅峰。他与貂蝉那一段扑朔迷离,被后世文艺不断演绎的故事,更是给这个铁血武夫刚硬的人生线条,涂抹上了一层旖旎而哀婉的玫瑰色,平添了无数唏嘘。辕门射戟,那百步之外精准命中画戟小枝的一箭,于谈笑间平息了一场即将爆发的战祸,也展现了他除却万夫不当之勇外,那份举重若轻,震慑全场的豪侠气度与自信。
这一切,何等绚烂,何等快意,像夏日最炽烈,最不容逼视的正午阳光,像古战场上最耀目,最令人胆寒的刀锋反光。然而,这阳光与刀光的背后,从很早起,便已投下了漫长而扭曲的阴影。那阴影的名字,叫"轻狡",叫"反复",叫"唯利是视"。绚烂的泡沫,早已预定了破灭的终局。
四,命殒白门楼
所有的绚烂,传奇,野心与挣扎,最终都无可挽回地收束于下邳那座灰白色,在冬日寒风中瑟瑟的城门楼白门楼。建安三年(公元198年)的岁末,应当比我们今日所遇的更为酷寒彻骨。曹操的大军,在郭嘉"急攻"之策的决断与沂水,泗水倒灌入城的助攻下,终于淹没了这座负隅顽抗的孤城。水退之后,曾经"便弓马,膂力过人",叱咤风云的"飞将",被绳索紧紧缚住,英雄末路,状甚狼狈,被押解到曹操面前。
《三国志》与《后汉书》的记载,在此刻交织出一幕极具历史张力与人性复杂度的场景。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,吕布对高坐的曹操说:"明公所患不过于布,今已服矣。明公将步,令布将骑,则天下不足定也!"这话,并非全无见识的狂言。曹操是善于运用骑兵的大家,深知其在开阔中原的决胜价值,官渡之战前夕,他亟需扩充精锐力量。吕布本人超凡的骑战能力及其麾下并州铁骑的归属,确实是令人垂涎的巨大诱惑。史载,曹操"有疑色",他动摇了。
然后,便是那决定生死,充满无限微妙机锋的一问。曹操没有问身旁算无遗策的"奇佐"郭嘉,没有问老成谋国的"谋主"荀攸,却偏偏将头转向了那个新近投靠,根基未稳,身份特殊的刘备:"何如?"
这一问,何其突兀,何其险恶!它像一道猝然劈下的闪电,瞬间将刘备置于历史,道义与人情利害的炽热烤架之上。一旁的吕布,或许心中陡然生出一丝可怜的,微弱的希望之火,他想起了当日辕门射戟,为刘备解围退兵的恩情。他望向刘备,那被缚的猛虎的眼神里,大约混合着最后的哀求,渺茫的期待,或许还有一丝对"仁义"之名的赌注。
刘备的回答,冷静得像深潭的水,简短得像淬火的钢针,却精准地刺穿了那希望的泡沫:"明公不见布之事丁建阳及董太师乎?"
没有激昂的控诉,没有个人恩怨的申诉,甚至没有直接说"该杀".他只是平静地,近乎轻描淡写地陈述了一个天下尽人皆知的事实。然而,这事实本身,比任何情绪化的指控都更具灭性的力量。丁建阳(丁原),董太师(董卓),这两位待吕布恩遇至厚,亲如父子,给了他权势与地位的主公,最终都惨死于吕布之手。刘备轻飘飘的一句话,抽掉了曹操心中那架权衡的天平上,属于吕布的最后一根,也是最致命的一根稻草。他提醒曹操:眼前这个人的绝世武勇,与他那深入骨髓的背叛习性,是同一枚硬币不可分割的两面;收留他,便是将一枚已然引爆过两次,且威力惊人的炸弹,埋在自己的卧榻之旁。
吕布的怒吼"是儿最叵信者!'充满了绝望,愤怒与被背叛的痛楚。这愤怒里,有对刘备"忘恩"的切齿痛恨,但更深层的,恐怕是对自己命运终于被这"反复无常"的沉重标签牢牢钉死,再无挣脱可能的无力与悲凉。曹操点了点头,那句"缚虎不得不急",既像是为自己最终冷酷的决定找一个体面的借口,也像是在感叹这只世间罕见的"猛虎"的桀骜难驯与可悲可叹。缢杀,然后枭首传送许都示众。一代枭雄,轰然落幕,如同流星划破最深的夜空,留下无尽的传说与争议。
曹操为何偏偏要问刘备?智冠群僚的郭嘉为何在关键时刻沉默不语?这已成为后世史家与文人反复玩味,剖析的经典谜题。或许,正如许多洞见所指,曹操自己心中早已存了杀念,但他不愿亲自背负"忌才害贤"的污名。刘备,这个身份特殊(汉室宗亲),与吕布有过复杂纠葛(曾受其恩,亦被其夺城),此刻又寄人篱下的"客将",无疑是最佳的"谏杀"人选。刘备的话,给了他一个最冠冕堂皇,最无可指摘的台阶。而郭嘉的沉默,正是洞察主公心意后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。这哪里是简单的处置俘虏?这是一场精心布置的政治"局",吕布是那注定的祭品,刘备是被巧妙利用的棋子,而曹操,则是那位掌控全局,收割所有政治与战略利益的冷静棋手。
白门楼上的朔风,吹散了一个武夫凭借勇力问鼎天下的迷梦,也吹出了乱世之中,政治权谋那高于个人情感,超越单纯武力的冷酷本质。个人的勇武,在时代巨轮的碾压与精密算计的政治博弈面前,竟显得如此脆弱,如此不堪一击,如同一柄绝世利剑,却斩不断缠绕自身的,名为"性格"与"时势"的无形丝线。
五,反复无常
站在荒冢前,田野的朔风虽已止息,心底却翻涌着来自历史深处的寒潮。吕布的悲剧,那"成王败寇"的最终定谳,根源究竟深植何处?陈寿在《三国志》中的评语早已如铁案般定调:"吕布有枭虎之勇,而无英奇之略,轻狡反复,心取很何处?陈寿在《三国志》中的评语早已如铁案般定调:"吕布有枭虎之勇,而无英奇之略,轻狡反复,唯利是视。自古及今,未有若此而不夷灭也。""轻狡反复,唯利是视"八字,如同八道深深的烙印,刻在了他的历史棺椁上,也刻在了后世对他的普遍认知里。
细数其斑斑行迹,令人掩卷长叹。丁原于行伍之中提拔他,信任有加,"大见亲待",恩同父子,董卓以赤兔马,金珠宝货诱之,他便能悍然斩丁原之首级而投。董卓待他更为亲厚,誓为父子,倚为干城,他却或因私怨,或因王允之计,或因与婢女(后世名为貂蝉)的私情,再次亲手诛杀义父。每一次背叛,都不仅仅是改换门庭,而伴随着旧主的覆灭与家族的屠戮,手段之决绝酷烈,令人股栗。投袁绍,遭猜忌几被杀害;奔张杨,终难久安;袭夺收留自己的刘备徐州,更是将"见利忘义"演绎到极致。他像一团失控的,灼热而危险的野火,灼伤每一个试图靠近他,收留他的人,最终也将自己燃烧得只剩灰烬。
有人试图为他辩解,说乱世之中,良禽择木而栖,贤臣择主而事,本属常态。张辽,马超,黄忠,太史慈,谁没有辗转效忠于不同的势力?为何独独吕布背负了"三姓家奴"的千古骂名?关键在于'度"与"质"。他的背叛,频率太高,毫无缓冲与转圜,近乎本能;手段太毒,斩草除根,毫无香火之情;动机太显,赤裸裸的唯利是图,缺乏任何足以令人理解的,更高层面的道义诉求。更致命的是,他严重缺乏一种更高远的,能够驾驭自身勇力与复杂局势的"英奇之略"与"信义"根基。他看得见方天画戟所及之处的胜负,却看不清天下政治格局的走向与人心的向背;他听得进眼前的谗言与利益许诺,却听不进陈宫的长远谋划与高顺的忠诚劝谏。刚愎自用,导致众叛亲离。下邳被围,水势渐涨,他竟说:"吾有赤兔马,渡水如平地,何惧之有?"身为三军之主,所思所想仍不过一人一骑的得失逃逸,其格局之狭,器识之浅,暴露无遗。
可悲而又颇具讽刺意味的是,他那冠绝天下的勇猛,反而在某种程度上成了他思维与人格发展的牢笼与桎梏。当个人的武力足以解决大部分直面的,直接的冲突与威胁时,对于更为复杂幽微的政治局势的深思,对于更长远的战略利益的缜密谋划,对于人心忠诚的耐心经营与维系这些更为重要,却也见效更为缓慢的"智慧",便被他有意无意地轻视,忽略了。他像一个天生神力,手持神兵利器的孩童,挥舞着足以开山裂石的恐怖力量,却完全不懂得力量的边界,使用力量的代价,以及力量之外更为广阔的生存法则。最终,这无匹的勇力,不仅未能助他成就霸业,反而像一剂令人沉醉的毒药,麻痹了他的政治神经,加速了他的毁灭。白门楼上,捆缚他的,岂止是那几道粗糙的绳索?那更是他自身那无法摆脱的,由"轻狡反复"与"有勇无谋"交织锻造而成的性格铁链。
六,英雄末路
夕阳,终于耗尽了它最后的热力与光芒,不可挽回地向着太行山峦的背后沉坠下去。它给荒冢,给无边的田野,给远山沉默的轮廓,都镀上了一层愈发柔和,却也愈发苍凉的金红色。那光芒依旧试图温暖大地,却已分明带上了迟暮的,告别的意味。同行文友的讨论声,时而激烈,时而低沉,将我从历史那深不见底的寒潭中,渐渐拉回到现实暮色渐合的田野。
一位朋友望着土冢,感慨道:"说一位朋友望着土冢,感慨道:"说到底,还是刘备在白门楼上那句话厉害,杀人不见血,诛心啊。""另一位接口,声音里带着分析历史的冷峻:"又何尝不是曹操厉害?借刀杀人,自己手上不沾血的恶名,还让素有仁德之名的刘备,背上了'不义'的嫌疑,一石数鸟。"大家由此争论开去,假设着历史的另一种可能:倘若曹操当时一时心软,或是出于战略考虑,真的留下了吕布,历史是否会因此改写?有人认为,或许吕布的骑兵能在即将到来的官渡之战中发挥奇效,助曹操早日平定河北;也有人反驳,以吕布那无法安分的性情,恐怕等不到与袁绍决战,便在曹营内部酿出新的祸乱,反而可能让曹操在关键时刻腹背受敌。
我默默听着这些穿越千年的"如果"与"或许",目光却再次落回那被暮色温柔吞噬的土冢。一切的权谋算计,一切的假设推演,一切的辉煌与败亡,赞誉与诋毁,最终,都归于这一抔黄土之下,归于这中原冬日田野无边无际,包容一切的沉默之中。不远处,农人已收拾工具归家,他引来的水流,依旧在不知疲倦地润泽着新一季的麦苗,那是生命最朴素也最坚韧的循环:远处的村庄。炊烟袅袅升起环在青灰色的天幕上画出温暖的痕迹,那是人间烟火,是生生不息的现世图景。吕布的墓在这里,像一个巨大而沉默的逗号,一个被时光刻意遗忘又偶然记起的注脚,存在于生者劳作的田园与平静的生活之间。它提醒着过往那惊心动魄的存在,却又似乎与当下这安宁的,按部就班的日常,毫无瓜葛,互不侵扰。
历史究竟是什么?是对过往事实尽可能客观的冰冷记录,还是后人基于各自立场,情感与时代需要,所作的无穷阐释与再塑造?对于吕布,我们可以说他是悲剧性的末路英雄,一个被时代洪流与自身性格缺陷共同毁灭的绝世武夫,一个政治上的低能儿,一个背信弃义的典型小人......每一种评价,似乎都能从他那复杂,激烈而短促的人生轨迹中找到依据。但所有这些标签,无论是"飞将"还是"家奴",都无法完全涵盖那个曾经真实地活着,呼吸着,爱憎着,恐惧着,渴望着的生命。他的勇武是真实的,他的俊朗可能是真实的,他对生存的强烈渴望,对功业认可的病态追求,或许也是真实的。只是,这些个体的"真实",在历史那严酷而高效的叙述筛选中,被不断地简二灶家双 的耻等性,以及隐匿于田野深处,荒草没膝的孤寂土冢。
七,帷幕落下
风,不知何时又悄然而起,掠过空旷的麦田,也掠过冢上那些不知荣枯了多少代的枯草,发出同样单调而永恒的沙沙声。这风声,可曾与一千八百年前,白门楼下那决定生死一刻的寒风,有着相似的呜咽与冰凉?夕阳的最后一缕余晖,终于敛去,天地间弥漫起青灰色的,雾一般的暮霭,远山,村落,田垄,孤冢的界限,都渐渐模糊,融为一体。我们该返程了。
离去时,我最后回望了一眼。那土冢在迅速浓稠的暮色里,只剩下一个更模糊,更沉默,几乎与大地再无分别的暗淡剪影。它将依然留在这里,与四季的轮回为伴,与庄稼的枯荣为邻,与牧童的短笛,农人的吆喝,燕子的来去,共同构成这片土地恒常的风景。而我们这些偶然的,匆匆的过客,带走的,不过是一段历史的凉意浸透衣衫,几声物是人非的感慨哽在喉头,以及一个或许永远没有标准答案的,沉甸甸的追问:
当传奇的帷幕最终落下,当英雄的骸骨归于尘土,除了这一抔黄土,几茎荒草,除了史书卷册中那几行严酷的筛选中,被简化,被符号化,最终凝固成"三姓家奴"的耻辱柱,以及这座田野中无人问津的荒冢。
风又起了,掠过麦田,也掠过冢上的枯草,发出同样的沙沙声。这风声,可曾与一千八百年前白门楼下的风声相似?阳光终于敛去了最后一丝余晖,天地间弥漫起青灰色的暮霭。我们该返程了。
离去时,我最后回望了一眼。土冢在渐浓的暮色里,只剩下一个更模糊,更沉默的剪影。它将依然留在这里,与四季轮回为伴,与庄稼枯荣为邻。而我们这些匆匆的访客,带走的,不过是一段历史的凉意,几声感慨,以及一个或许永远没有答案的追问:当传奇谢幕,英雄入土,除了黄土荒草,除了史书上的几行贬斥或叹惋,究竟还有什么,能够穿越这无尽的时光,抵达后人的心头,引起一丝超越成败与道德的,对命运本身的深切悲悯?
车子发动,驶上归途。来时阳光明媚,归时暮色四合。车灯划破渐深的黑暗,照亮前路。车内安静下来,每个人都仿佛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。窗外,中原大地的夜色,正温柔而坚定地,覆盖一切。
作者简介:
刘洁,男,中国散文学会会员,中国散文学会北戴河创作基地文学院签约作家, 河南省散文作家协会会员,南阳市作家协会会员,南阳民俗文化研究会会员,《中州风情》文学顾问,《百姓文化视点》签约作家。河南省南召县云阳镇中党支部副书记、副校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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